这本厚实的《地摊上的诗行》摆放在我的桌子上。王学忠在电话和书稿附言里都说,他和作者陈才生都希望我写一个序言。“序言”乃是续在文本之后的话,从这个意思出发,我就写一点由这本著作所引发的感想。
王学忠是近三十年出现的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他“从生活底层踏上精神高地,为弱势群体唱出时代壮歌”(贺敬之语)。他出生在新社会,作为新中国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员,一方面改革开放以来还没有完全获得经济上的解放,属于那个庞大的弱势群体,但另一方面他热爱新中国,热爱社会主义。他在诗歌中热情地提出申请:“我要入党”,要像革命前辈那样,“在中国/在有些人丢掉了信仰/做了糖衣炮弹的俘虏/向资产阶级屈膝投降的时候/依然胸怀革命理想”。(《我要入党》)他大声宣告:“我们的信仰是马列主义/为普天下穷苦人翻身解放/幸福可丢弃、生命不俱亡/化作巴士底监狱的血与火/南昌城头的刀和枪。”(《永不投降》)他甚至表示,即使跌倒了,也“跌回1921/南湖船上的那个梦”。(《我不相信》)正是立足这样的精神高地,他把信仰和诗歌握在手上,拥在心中,在新自由主义和普世价值不可 一世的文化舞台上, 独行特立,无所畏惧地发出人民文学的新声。他诗歌的大部分是对尚不如人意的社会现实的针砭,是对世界资本主义秩序所造成的人类生存异化的抗争,是对假丑恶的申斥和征讨。他的思情,背靠着一个伟大的阶级及其“核心力量”,没有奴颜卑膝之态,以“真”为骨,以“雄”为气,以刚健强劲为美,是一尊雄性之石,是不流泪的太阳。他有一个成长的过程,有些诗歌也难免浅近,激越却偏于直,醇厚不足。但积三十余年的历练,就如同他所诉说,“我知道风儿朝哪个方向吹”,他的那些代表性作品秉持着自觉的阶级意识、人民意识和诗美追求,以新中国主人翁的宏大抒情,为创新当代中国文学提供了值得珍视的特质和经验。
《地摊上的诗行》,这个书名很好,凝聚了陈才生教授对王学忠诗歌的理解,它使我想起赵树理。赵树理开始从事创作的时候,感到当时“文坛太高,群众攀不上去,最好拆下来铺成小摊子”,立志要做“文摊文学家”,把写出的作品“夹在小唱本的摊子里去赶庙会”,供走动于地摊上的底层群众阅读,去夺取文化的阵地。王学忠的心与赵树理相通,他不是用诗歌取悦权贵,而是来自“地摊”,抒写“地摊”,服务“地摊”。赵树理最终开创了为人们所学习的“赵树理方向”,从一个方面推动了中国新文学的发展,王学忠是否可以这样呢?这是完全可能的。自朦胧诗运动兴起之后,诗坛大体呈多元生存的态势。就整体说来,在中青年诗人中基本上存在着三类写作。一类奉行西方启蒙理性主义,标榜“普世价值”,不去触动固化了的利益藩篱,哼唱着宇宙人生的优雅之歌,一类持守非理性主义,以反价值的姿态,从事于后现代主义的解构运动,他们各有得失,但都有一个共同性顽症,即疏离劳动者大众的接受要求。第三类便是新起的底层现实主义诗歌,这是世界资本主义磨盘之下中国特殊土壤里顽强生长的人民文学的新芽。它不是凭空捏弄出来的幻像,“初级阶段”土地上的精神传承、中坚力量对社会主义殊死持守所显示的震憾人心的实践,政治、经济、文化的综合效应,不能不激起有别于上述一、二两类的新灵感,新语言,从而造就新的诗声。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中就不断涌现着年轻的打工诗人,他们真实诉说中国工人阶级队伍中一个新生群体的生存状况,抒写了有别于资产阶级意识的异样情志,向社会提出了主体地位、主人翁尊严的顽强要求。在这个底层新诗写作群体中,王学忠以他的实绩引领风气,成为具有影响力、号召力的代表。从而在新世纪的文坛,与稍前的张承志等人,与同时期的曹征路等人,在各自的领域呼应、挺立,努力着,共同彰显新的历史境遇中的中国文学精神,具有标示主流方向的价值。
王学忠自从事诗歌创作以来已经出版《未穿衣裳的年华》(1990)、《流韵的土地》(2000)、《挑战命运》(2001)、《雄性石》(2003)、《太阳不会流泪》(2005)、《地火》(2009)、《我知道风儿朝哪个方向吹》(2014)等十余部诗集。因为没有特殊背景,也没有专门性的经院把他引入书斋,所以似乎还不能说登上了“大雅之堂”。尽管如此,风行于下,地火燎原,他的这些新中国主人翁血泪拌和的真情歌哭的实际影响是令人振奋的。一方面贪腐黑恶势力咬牙切齿,一些“公共知识分子”也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却生出了一个广大热情的王学忠诗歌的阅读群体。国内外上百名诗人、诗歌和文学研究者撰写评论研究王学忠的文章,已经有评论集《平民诗人王学忠》(2003)、《王学忠诗歌现象评论集》(2006)和《底层书写与时代记录》(2013)公开出版。
如果大体划分一下,这个王学忠诗歌阅读群体由四种人构成。一是广大下岗工人、打工仔、 底层平民,他们之所以喜欢王学忠的诗歌,因为这些诗歌发出了他们的声音,唱出了他们的理想愿望,就如同他们的前辈喜欢《小二黑结婚》、《白毛女》、《王贵与李香香》、《荷花淀》、《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和《暴风骤雨》一样。二是革命文学、社会主义文学的代表者,如贺敬之、魏巍、刘章、雁翼等人,他们年轻时代的创作与王学忠诗歌表现生活的进路、艺术的风格显然不同,但他们兴奋地看到了这个年轻人“人民本位”的诗写原则,看到了中国社会主义文艺的未来和希望,因而虽然离休归民,依然无畏地肩住历史的闸门,引导王学忠,关怀他,放他到为底层放歌的自由天地里去。三是始终置身底层的文化工作者,他们和王学忠是朋友、知己、同志,是王学忠诗歌的第一批读者,王学忠因为有了他们的支持、切磋和相依为命,才增添了信心,避免了孤单,提振了实力。四是出身底层并始终与底层声息相通、从事教育文化工作的博士教授,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价值理想和精神追求上也许与王学忠并不完全一样,但王学忠诗歌鲜明的人民性,挑战命运的人民激情,使他们感知了王学忠诗歌不朽的精神,并由此体会到了民族复兴的希望,所以就如同其中的一个评论者所言,“我们应该以当年贺知章评价李白的姿态来评价他,我们应该以当年闻一多评价艾青、田间的姿态来评价他,我们也应该以当年别林斯基评价普希金的姿态来评价他”。他们的热情介入,深化了王学忠诗歌的接受效果,扩大了王学忠诗歌的影响。总之,从这个阅读群体,我们真切地看到了王学忠诗歌的民间性,获取了王学忠诗歌的民间效应。“真诗在民间”,王学忠诗歌的价值正是由于这个广大民间的认同而得以确证,得以定位,而不容诋毁。
正是出于对王学忠诗歌历史地位、精神内核的感知,出生农家的陈才生才举多年之所积,历时近二年,一气撰写了《用生命种诗》和《地摊上的诗行》两部研究王学忠的专著。陈才生是王学忠的同好,与王学忠的交往已有 二十个春秋。他2013年回家还和77岁的老母亲一起到地里摘南瓜,母亲“把成熟的南瓜一个个熟练地摘下,像接生婆一样轻轻地放在荆篮里,并自豪地说,“都是我种的,你把它们带走,炒着吃正好”。陈才生说,母亲“那慈祥而慷慨的微笑,那在风中飘动的满头白发,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看来,这个老人直到终老还在土里刨食,并以此为荣。 陈才生作为王学忠诗歌阅读群体中第四种人的一个代表,从他的生养之基获得了生命和精神的馈赠,目前的这两部书为王学忠立传,阐释王学忠诗歌的思想内容和美学内涵,揭示王学忠诗歌现象得以产生的社会根源,及其与民族精神、左翼文学传统的关系。这是王学忠诗歌研究的一个阶段性总结,无论是资料发掘、理论建构还是思潮辩析,都具有相当的系统性和综合性。将会对普及王学忠诗歌,深化王学忠诗歌的影响发挥重要作用。而且,这一成果,作为一个强有力的个案,为打破八九十年代出现的独尊西方近代启蒙理性主义而僵化了的“20世纪中国文学”构架,建设科学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提供了新的支撑。
阅读《地摊上的诗行》,我以为如下两点特别值得看重:
一、全书秉持历史的、美学的批评分析方法,在社会转型、文艺思潮流变的背景上,紧密扣实王学忠个人命运及创作道路变迁和文本实际,又重视开掘王学忠诗歌广大深远的民族传统、左翼源流和接受效应,把一个具体的个案放在了一个以经济为基础的错综复杂的网络结构中进行考究、透析,从而形成了科学的认知思维,正确地论证了王学忠诗歌的思想内容、社会价值和审美价值,得出“王学忠诗歌的真价值在于他的人民性、时代性和情感的真实性。……与中国古代《诗经》乐府的文学传统,与中国现代的左翼文艺思想,构成了草蛇灰线的内在联系,是中国文化的继承与发展,是现实主义精神在中国当代社会的具体体现”——这样一个基本观点。这是符合实际并经得住文学史检验的真理之谈。此其中,有关王学忠成长与发展的外部资源的论述尤值一提。在王学忠众多的交往者中,作者特别突出了以人民为本位的一批五四后革命作家在王学忠成长中的作用,这就具体而具说服力地揭橥了人民文艺主流统系薪火相传的不竭生命,以及王学忠诗歌的历史传承性。也正因为立论的公允和清醒,所以作者面对有关王学忠诗歌的种种观点,就能够有一个明晰的分辩,而且能够在分辩过程中击浊扬清,淋漓酣畅地捍卫了以王学忠为代表的新的现实主义诗歌存在和发展的历史合理性,为新世纪文学中一个新的、举足轻重的审美增长点的成长清理视听,扫除偏见。
二、全书在全面论述王学忠诗歌思想内容和艺术风格的过程中,充分重视了王学忠诗歌的美学特征,阐释了王学忠诗歌美学的时代内涵及其在创新当代诗歌中的重要价值。作者通过对王学忠代表性诗集 《挑战命运》、《雄性石》、《太阳不会流泪》、《地火》、《我知道风儿朝 哪个方向吹》的解读,和对其中的“雄性石”、“不会流泪的太阳”、“喷涌而出的‘地火’”、“探测社会动向的‘风标’”等核心意象的开掘,在纵横比较之间,较为准确的把握了王学忠诗歌的美学内涵。作者认为,王学忠以崇高的“为民而歌的诗学理念”和“警世骇俗的民谣”,针砭“矫饰丑陋的社会暗影”,血性抗争,忧国忧民,昂扬着“现实主义文学精神”;其源远流长的底层文学传统,“平民诗人”的特质,“工人阶级”的操守,构成了诗歌的“主体立场与抒情伦理”;其对生活真相的揭示及真话的个人言说,真人格的呈现,悲慨的诗歌主调,体现了“真诗的品格”;其“纪实理趣与意象营构”,“语言的粗粝之美与艺术通变”,显示了诗歌艺术审美“这一个”的独特追求。这样,作者就改变了王学忠诗歌研究中偏重于思想内容的现状,也回答了非议王学忠诗歌缺乏美学品藻的不实之论,在深化和拓宽王学忠诗歌研究的同时,也就为当代新诗的评论和研究开启了一个较为全面的、有说服力的话语空间。
王学忠的诗歌创作还在继续,对王学忠的研究也在继续。从陈才生的这本《地摊上的诗行》,我们看到了由王学忠所透露的新世纪人民新文学的希望,也看到了研究和推动人民新文学的发展是一项极有意义的工作,这里面有大学问,有一个开创中国文学新局面的大学问。
2015年8月8日时值立秋于安徽大学
(原载陈才生著,《地摊上的诗行》新华出版社2015年11月)
张器友,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从事20世纪文学思潮、延安文学和新诗研究,出版《李季评传》、《近五十年中国文学思潮通论》、《当代中国文学艺术论》、《现当代文学思潮散论》、《抗拒不了的传统:以延安文学为中心的历史性阅读》、《20世纪末中国文学颓废主义思潮》、《桐城派与五四新文学》、《毛泽东诗词赏读》等著作10余种,主持并完成国家社科基金课题1项,省部级社科规划课题和精品课程课题各1项,教育厅社科规划课题3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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